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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乌局势下中俄贸易的风险及应对

编者按

在俄乌冲突背景下,西方国家对俄罗斯展开了多方面的经济打压,出台一系列制裁措施,严重影响了俄罗斯营商环境。在新形势下,中俄两国经济合作既面临新的挑战也迎来了新的机遇。那么,当前的国际形势对中俄企业开展经济合作会有哪些影响?企业应当如何看待、如何应对这些问题?为此,上海合作组织中国实业家委员会和中国—上海合作组织法律服务委员会交流合作基地共同并举办了“上合法律服务讲坛之俄乌冲突对中国企业的影响”系列线上讲座,5月26日邀请了圣彼得堡律师协会副主席、库兹涅夫律师事务所执行主任博格洛莫夫和北京信达立律师事务所主任周广俊就当前背景下中俄企业经济合作所面临的风险和应对策略进行了解读。本文内容并非正式的法律意见,仅供参考。本文系俄罗斯圣彼得堡律师协会副主席、库兹涅夫律师事务所执行主任博格洛莫夫 关于《俄乌局势下中俄贸易的风险及应对》的讲座内容。

未知使人产生恐惧。企业在涉外交易时,经常会面对这种未知状况。要知道,交易方国家的法律可能与自己国家的法律完全不同,企业会担心由于自己对“游戏规则”的不了解而犯下致命的错误。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涉外交易,自然会给企业带来一系列风险,首当其冲的就是法律风险。

其次,即便法律风险解决了,企业也可能会遇到诸如交易方不诚信,逃避甚至拒绝履行合同义务等情况,我们是否可以避免这些问题?出现问题后我们应如何应对?我们将此归类为商业风险,并进行讨论。

最后则是与当前国际形势密切相关的,也是最难以预估或者预见的,即:制裁风险。制裁会朝哪个方向发展?随着时间的推移,制裁力度是会减弱还是会加强?我们应如何应对?

排除或最小化以上三种风险,是我们在开展涉外交易之前应做好的必要准备工作。

一、制裁风险

如今,制裁政策使俄罗斯企业和中国企业对很多问题都感到迷茫。所以,我们把制裁风险放到前面来讨论。

首先,我们先了解什么是制裁。

一是国际制裁。国际制裁的特点是,它是由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的,对联合国所有成员国具有约束力。制裁的执行由联合国相关机构实施,至今,联合国已对二十多个国家或恐怖组织做出过制裁,目前,有14个制裁尚在进行中。

二是国家主体制裁。是一些国家针对其他国家采取的单边或者多边的经济制裁措施。国际法对此没有任何规定,当然也不会有监督执行机制。那么,一个国家的法律做出的这种制裁性规定,是否对其他国家的公民或法人具有约束力呢?

一般来讲,一国法律在本国领土范围内施行且对本国公民、法人具有约束力,这就是司法管辖范围。

其次,当下西方对俄制裁措施有哪些类型,对涉外贸易主要影响是什么。

第一种是针对个人制裁。制裁对象是能够影响俄罗斯政治或经济决策的个人。实际上,制裁对所有俄罗斯公民都有影响。

第二种制裁是金融制裁。俄罗斯超过3000亿美元的资产被冻结,俄罗斯银行系统受到限制,对外发行国债偿债账户也被查封。

在此,我详细介绍下俄罗斯银行结算体系受到制裁的情况。我想,中国企业和投资者都很关心与俄罗斯商业伙伴合作的结算问题。

有9家俄罗斯银行(外贸银行、俄罗斯银行、开发银行、NOVIKOM银行、工业通信银行、SOVKOM银行、对外经济银行、贸易投资银行、TRANSCAPITAL银行)被列入SDN清单,受制裁级别最高,银行的美元资产和代理行账户被冻结,其中,有7家银行(外贸银行、俄罗斯银行、开发银行、NOVIKOM银行、工业通信银行、SOVKOM银行、对外经济银行)从SWIFT系统中除名。

SDN清单,“特别指定国民和被封锁人员名单”(Specially Designated Nationals and Blocked Persons List),由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发布。落入该清单的银行在美国资产被冻结,且禁止美国人与其进行美元结算,实际上,这些银行不能以美元进行涉外业务。从SWIFT系统除名,则意味着其他货币结算周期将由原来的几分钟延长到2至10天。但是从俄罗斯国内来看,这些银行仍旧正常运营,VISA和MASTERCARD的退出对俄罗斯国内支付体系并无影响。

还有一部分银行受到了有限的制裁影响,美元和欧元的代理行账户被关闭,但是仍旧可以进行其他货币的结算。

除以上银行外,其他俄罗斯银行并未受到制裁影响。特别是俄罗斯天然气工业银行,作为俄罗斯能源结算通道,一旦受到制裁,将会影响到欧洲和美国的某些经济领域。

第三种制裁对俄罗斯经济的影响最大,即行业制裁,表现为限制向受制裁国家进口或出口特定货物、工程、服务。例如,美国禁止向俄罗斯出口石油和天然气开采设备、机床、工业机器人、通信设备,等等。但与此同时,这也大大地推进了本土进口替代发展步伐。

针对行业制裁,俄罗斯采取了一系列反制裁措施,出台了“不友好国家”清单。俄乌冲突刚爆发的几个月时间里,近300家外资企业宣布退出俄罗斯,虽然这些企业的经营领域并不属于制裁范围,但出于对政治风向和制裁发展预期,许多欧美企业均走出了这一步。针对这种情况,俄罗斯政府采取紧急措施,以防止企业停产:一方面,以外部管理取代因企业决策层退出而造成的内部管理失效;另一方面,外资退出只能通过特别账户以卢布结算,以加强外汇管制。

俄罗斯政府放宽了对不友好国家实体的知识产权保护要求,允许特定产品继续以外国品牌在俄罗斯生产。目前,已有俄罗斯法院判例,以滥用权利为由,驳回了不友好国家实体提出的知识产权保护诉求。

俄罗斯对部分产品采取禁止或限制出口政策,主要有小麦、黑麦、玉米、糖作物等,同时,部分产品可以凭借联邦工商部批准的出口配额办理出口,该政策直到西方撤销对俄罗斯商船的制裁措施前将一直有效。

以俄罗斯总统令形式颁布了“不友好国家”清单,对于清单中国家的实体,禁止资产出境,限制外汇操作,购买俄罗斯能源需要以卢布结算,其作为权利人的部分产品可以平行进口到俄罗斯。

我想在此特别指出一下平行进口政策。由于“不友好国家”企业受政治风向影响主动退出俄罗斯市场,但他们的产品并不属于制裁范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必将通过加大在其他国家市场的份额来弥补退出俄罗斯市场的损失,比如加大在其他国家市场的销售。俄罗斯允许平行进口后,其他国家企业可以将部分产品转售到俄罗斯,毕竟厂家很少会限制下游企业转卖,比如汽车及汽车配件、家用电器等。

最后,我们来分析下,如果交易方具有西方制裁管辖的连接点,或交易方是被俄罗斯列入“不友好国家”的实体,抑或交易标的货物是在“不友好国家”生产的,那么会有怎样的风险呢?

含有上述因素的交易不一定不安全。

至今,列入制裁的俄罗斯人和法人有7000多,大多数俄罗斯公民和法人并未受到制裁且与被制裁主体无关联。交易前,完全可以聘请专业法律顾问审查交易方是否与受制裁主体有关。

如果我们向俄罗斯出口的产品,并不属于俄罗斯禁止从“不友好国家”进口的产品,或者我们出口的产品与“不友好国家”无关,那么交易完全不会受到制裁。

对于结算,我们可以通过不受制裁的俄罗斯银行,选择本国货币或其他中立货币结算,交易的风险就会降低。不使用美元、欧元或英镑结算,就会绕开相关货币的代理行结算,这样一来,交易便不会被相关组织监测跟踪。此外,还可以考虑非货币结算的交易形式。

总结一下,在交易前需要审查,交易主体是否属于“不友好国家”实体,交易标的是否属于禁止从“不友好国家”进口的产品,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交易基本是安全的。交易结算时,如果使用本国货币,那么结算银行是否受制裁都是次要的了,只要未从SWIFT除名。

二、法律风险

企业订立合同的目的是获得最大化的利润,而不是想着诉讼,所以很少重视合同中的争议解决条款。但是,争议的发生是屡见不鲜的,甚至超出了企业的预期。

在涉外争议解决过程中,最主要的问题有两个方面:一是适用法;二是管辖和送达。

对于涉外争议适用的法律问题,一般原则是按照法律适用法来判定。但如果我们能在涉外合同订立阶段就明确适用法,那么将减少争议解决中的不确定性。

涉外争议解决过程中,涉外送达十分重要,1965年海牙送达公约是处理此类问题的主要依据,但争议双方国家订立过相关双边条约的,则优先适用两国条约。具体到中俄企业之间的争议问题,文书送达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关于民事和刑事司法协助的条约》进行。

关于送达,中俄司法协助条约与海牙送达公约规定的程序基本相同。比如,沃洛格达州法院要向中国企业送达一项司法文书,需要先将文书提交给当地司法局,司法局审查材料是否符合国际条约要求,然后再提交给俄罗斯联邦司法部,由司法部向中国司法部转交,中国方面也是通过类似的程序由上而下地最终将文书下达到中国企业所在地法院,再由法院送达中国企业。很显然,这个程序是相当漫长的,而且受各国行政机关办事效率影响较大,送达耗时甚至远远超过案件本身的审理时间。即便在判决生效后,也不是所有的当事人都会主动履行判决的,所以还要办理外国法院判决在本国的承认和执行程序,俄罗斯大概需要3至5个月。

那么,是否可以避免这种繁冗的程序性工作呢?该如何做呢?

首先,要在法律顾问的协助下在合同中确定适用的法律。虽然中俄两国法律有很多相同之处,但往往是不同之处会对争议的解决具有决定性作用,因而,无论是适用一国法律还是适用国际公约,都有必要在合同中明确下来。

对于争议解决途径,我个人的建议是引入仲裁机制,选择较为权威的仲裁机构,可以依照仲裁规则简化程序加快争议解决,而且送达也将依照合同约定或者仲裁规则规定的程序进行,可以避免诉讼司法送达带来的不便。

许多企业认为,只有事情进入死胡同自己已无法解决的时候才有必要向法律顾问求助,这实在不是明智的想法,要知道,治疗费用是远高于预防费用的。

如果我们想减少诉累,减少争议引发的不必要开支,那么,最合理的做法就是聘请专业的法律顾问参与到交易的全过程中,法律顾问的专业性可以在合同订立之初就为后续的合同执行打下良好的基础。当然,订立合同时不可能预见所有的情况,所以合同执行过程中也离不开法律顾问的帮助,以确保我们在遇到问题时能采取正确的行动。据我的经验,大多数知名企业都常年聘请法律顾问提供此类服务。

最后一点,要在合同中明确地注明双方通信地址以及文书的送达方式和确认方式,可以减少合同执行阶段或争议解决阶段通知效力的歧义。

三、商业风险

一般来说,大多数的涉外贸易都是资金和货物所有权的互换,这是最常见的交易形式。大多数情况下,涉外贸易中卖方收钱和买方收货会有较长时间间隔,因此如何设置交易条款就对商业风险的分担产生重大影响。在预付款交易的情况下,买方需承担对方履行交货义务的风险。在货到付款的情况下,则卖方承担对方是否依约付款的风险。我们是否可以预估交易方的诚信度?有没有办法预见交易安全?

在我看来,在订立涉外合同之前,必须对交易方进行审查,为未来交易理清风险点。聘请专业的法律顾问,可以为您采集并分析交易方的相关信息。

接下来我再介绍一下对交易方主体、未来的交易标的进行审查的主要内容:首先,要判断交易方财务状况是否稳定,是否存在现实风险;第二,交易标的货物的权属是否明确无争议;第三,需要查明交易方公司是否存在公司争议;第四,交易方是否欠缴行政机关税费;第五,交易方是否存在其他未尽义务或债务。

对这些信息的收集和验证将大大降低您选择诚信交易方的风险,但是仍不会完全消除未来合同的履行风险,因为在合同执行过程中,很可能会出现影响交易方履约能力的新情况。

那么,企业应如何降低合同履行风险(即:最主要的商业风险之一)呢?

除了对交易方和交易标的进行事先审查外,我们还可以在交易中引入第三方提存服务中介人。在这种情况下,在卖方交付货物的每个阶段,买方将把相应部分货款预付到中介人的账户,在确认卖方履行了相应阶段货物交付义务后,中介人再将货款支付给卖方。也可以将已发货物全额预付给中介人,由中介人履行付款义务。这种提存服务,为交易双方财产安全提供了双向保护,起到降低合同履行风险的作用。而且,当争议进入司法执行阶段时,提存中介人也会对执行回款起到一定积极作用。

此外,在合同执行过程中,也有必要对交易方的财务状况、履约能力、是否存在破产迹象等情况进行跟踪考量,当出现影响合同履行的因素时,能够尽快作出反应,采取要求交易方提供担保或解除合同等措施。

四、总结

在签订涉外合同之前,首先需要进行事先审查,除了了解交易方的经营状况、财务状况、诚信情况外,还要看交易方或交易标的是否落入制裁范围。我强烈建议,千万不要试图利用各种方式逃避制裁,而且也不要接受“不友好国家”民营企业向我们提出的此类方案,这有可能使你陷入刑事违法的高危处境。

在结算中建议使用本国货币,可以降低交易被其他国家货币管理机关跟踪监管的风险。此外,一些受制裁国家的贸易经验显示,非货币交易的商品流转在国际贸易中也是很有利润的。此外,建议聘用专业的法律顾问来参与涉外合同的订立和执行。

为了降低合同履行风险,建议引入第三人提存中介人,虽然该方法会使交易结构复杂些,但却是十分有效的。

在选择解决争议的仲裁机构时,建议暂不使用斯德哥尔摩仲裁、伦敦仲裁等仲裁机构,在当前国际形势下,这种选择很可能会遭遇仲裁审理和裁决执行的阻力。

再次建议聘用专业的法律顾问参与到交易的每个环节,从合同的协商、订立到执行。在涉外贸易中,聘用法律顾问的支出远比处理争议的耗费要低得多。

据了解,中俄两国之间的银行结算系统已启用,这将突破对SWIFT体系的依赖,降低单一化引发的结算风险。

我们需要建立新的保护机制,最重要的便是法律机制,为增加互信创造条件,包括法律上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学会生活在新常态、新形势当中,并且制定适合平等伙伴关系的新规则。

作者系俄罗斯圣彼得堡律师协会副主席、库兹涅夫律师事务所执行主任博格洛莫夫(文章根据讲座实录整理)

责任编辑:李晓慧